Alizarin

芒小姐。

$单恋

1.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人可以做很多梦。
所以金道英不怕一无所有。
于是一夜纵情之后,他挥挥衣袖告别了学生时代的单恋,头也不回地前往他以为的康庄大道——迎来了第七个感情世界无波无澜的年头。
一起白天黑夜沉迷工作的同事建议金道英相亲,顺便点亮手机屏幕,秀了一下相亲得来的漂亮媳妇,摆出过来人的表情:“人生总要跨过这一步。”
说着“你看起来不像没有对象”的公司新来的前台小妹一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口红,一边提出建设性意见:“不如你去酒吧猎艳。”
对比一下同事凸起来的肚腩,前台小妹精致的妆容,外貌主义至上的金道英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


2.
从衣橱精挑细选得出的衣服似乎显得太过华丽,临出门金道英又换了一件方便的衣服。现在的他就穿着一件印着面无表情人脸的T恤,站在酒吧卫生间的镜子前,感受到一阵讽刺。
颇具仪式感地拉扯了一下过大的领口,转身的瞬间透过镜子看到了一张比衣服上的人脸还要讽刺的脸。
用金道英自己的话来解释就是,本以为应该不认识,但实际上化成灰都认识的人带来的冲击。他的心脏就像装满水的气球,被面前这个人不怀好意地弹了一下,就开始无节制地晃荡起来。
幸而感应神经也像被冷冻,降低了传递速度,使得他保持了一个相对平静的表情,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人。
徐英浩因为喝了点酒,正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花了一路折腾都不得要领的动作在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的瞬间成功,解放了他泛红的脖子。
他看着身前僵直的背影,动了动嘴,最后露出笑容:“……不打个招呼吗?”
“太堂皇了,一下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坦诚,有些话就像习惯一样自然而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露出学生时代的招牌笑容,转过身去面对七年没有说过话的人。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跟朋友一起?”
“没有……”
“那喝一杯吧。”
金道英抬头去打量提议的人,嘴唇的弧度还和多年前一样,顺理成章的提议却叫他有些抵触,打着哈哈拒绝:“不了不了,明天还有事。”
徐英浩却没把金道英的话放在眼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喝什么?”好像那些年的隔阂不存在一样
金道英没了逃脱的空间,顺应着跟着走,心里开始后悔自己没能听从同事的相亲意见,非要来什么猎艳寻求刺激,猎出一个多少年前的单恋对象,真刺激。
不,准确地说,睡了一觉的单恋对象。

这出明面上是老朋友叙旧,心里是旧情人尬聊的戏码比金道英想象中平淡很多。酒杯见底的时候,他看看表,说:“诶,都这么晚了……”自然地起身想要离开,再一次对方叫住。
徐英浩叫了一声便停下,认真地注视着起身的人,像是有话要说。
鸡皮疙瘩随着加速的心跳前赴后继,连带着瘦削的肩膀都微微耸起,金道英错开对方的目光去看空荡荡的酒杯。
“……留个电话吧。”
“哦,好。”看着徐英浩坦然的模样,金道英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期待落空的心情,手忙脚乱地接过对方的手机,烂熟的数字却输了好几次才正确。
裤子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金道英把它拿出来,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夜风直把人吹清醒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唾弃自己,怎么这么多年了还能走回同一个梦境。


3.
高二那年,金道英无比镇静地接受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儿时微不可查的细节翻涌而上的时候,他竟然有种恍然大悟的踏实感。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徐英浩揽着他去小卖部买饮料,汗涔涔的胳膊蹭到他的脖子,带起的火花在导火线窜行,轰地让金道英的整个夏天跟着爆炸。
比起确认性向,接受自己喜欢上朋友的时间比金道英想象中多很多,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友情和爱情的平衡。
徐英浩是毫不吝惜皮肤接触的,对个试卷答案都要搂着人把嘴凑到金道英的耳朵边,更不要说什么秘密话题。这些亲密对于徐英浩来说是自然而然,对于金道英而言却像是对方对自己好感的证据。

厌倦了自己忽上忽下的感情,金道英打算趁着去徐英浩家里写作业的机会告白。先一步写完作业的他把东西收在包里,看着对方认真努力的后脑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英浩抬起脸来:“有话想说?”
“嗯。”金道英踩了踩地板。
“怎么了?”
“我好像……”
“……干嘛一副要告白的样子?”徐英浩看他紧张,低下头来一边在作业纸上划拉,一边开口。
“谁要告白了。”金道英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别过脸,觉得眼睛热热的。
“……我当然知道,”徐英浩丢下笔,搂着不知道为什么往墙角拐的人的肩膀,“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好像把钱包丢在学校了。”金道英委屈地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咬着下唇应付道。
“就这样吗?”徐英浩把人往身前搂,不知道为什么,固执地非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
“就这样。”金道英没徐英浩力气大,只得板着脸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去看对方。
“……你怎么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
徐英浩扔下手里的笔:“我陪你翻墙进去找。”

看着徐英浩把自己课桌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翻出来,几乎要把脑袋塞进桌肚的气势,金道英再也没有了告白的勇气。
他有点舍不得这样的朋友。


4.
“你家住哪里?”
徐英浩没头没脑地发消息问,金道英莫名其妙地回了地址,对方就没了回应。看着电视节目躺在沙发上开始打盹的时候,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
抱着肯德基全家桶的徐英浩:“没人陪我吃夜宵。”
金道英心里吐槽自己也没同意陪吃夜宵,却还是退了一步,给人找来拖鞋:“你进来吧。”
他知道自己没法拒绝的。


5.
金道英一向是无法拒绝徐英浩的。
徐英浩说,下课去楼下买零食。
他明明懒的从六楼爬下再爬上也会说好。
徐英浩说,喝咖啡吗。
他说好,结果大半天只喝了三口。

大一暑假,同学聚会喝得有点多,微醺的徐英浩搂着酒量惊人的金道英下楼梯的时候,把人抵在了楼梯间的拐角。
“有人跟我说,你是gay。”
温热的气息扑在金道英的脸上,对方的话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他拉着对方的衣服想让人离自己远一点,但是他实在扯不过对方,只能任着对方死死贴着自己,嘴巴都要撞上耳朵。
“……”金道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想说谎,也不想终结他们的关系。
徐英浩轻笑了一下,含住了金道英通红发热的耳朵,使得对方猛得一抖。感受到对方的推力,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委屈:“……我不行吗?”说着手已经掀开衣角顺着腰往上摸。
“除了你还有谁……”金道英搂上了对方的脖子。
徐英浩顺着下颌线咬着人的下巴尖,含糊地问:“什么?”
“……没什么。”金道英去够对方的嘴,被轻易地含住,过度的吮吸使得他连这三个字都说不清楚。

把人又搂又亲地拐进家门,压在床上,徐英浩舔着对方因为领口被掀开露出来的锁骨,问可不可以。
金道英搂着他的脖子说:“好。”


6.
金道英看着电视拎起最后一块鸡腿,吃得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时候,徐英浩盯着他的侧脸,然后目光顺着脖子,掠过喉结,几乎要钻进对方的睡衣衣领。
“你为什么要走?”他终于问出了重逢第一面就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
金道英回过脸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地东西,才镇静地开口:“我害怕了。”
徐英浩笑了,够了一张餐巾纸去擦对方泛着油光的嘴角:“准备好的答案?”
金道英任着对方用指腹隔着纸巾来回蹭着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头:“那天酒吧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以为你会问的。”
“怕什么?”
“………不好说。”
“那现在还怕吗?”
“怕。”
“为什么?”
“我不懂你,你却懂我。”金道英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是你太迟钝了。”
金道英笑了:“我迟钝?”
“以前从我家,到你家,大半个城市,很快就到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个地方真小。”
“?”
“后来你搬家,换了手机,我想,这么小的地方,我们会不会碰到,这才知道原来这地方那么大。”
“一直以来,我的心情都和你是一样的。”


7.
两个人兜兜转转住到一起,金道英早晨起来看到正在捣鼓咖啡机的徐英浩,突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徐英浩说:“我想到一个很矫情的……”
金道英抿嘴:“要不……你别说了?”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ND-


【定首尾的题!

$Paper Love

0.
徐佳妮是个特别的人,我翻遍自己贫瘠的大脑能找出的形容词,还是觉得特别是最适合她的。这种特别像是与生俱来,不仅渗透在她的一颦一笑,毫不夸张地说,也流露在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之中。我总是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涂着黑色指甲油,穿得有点酷,然后懒洋洋地跟我打招呼。
但是她是第二特别的,至少在我心里,这么特别到耀眼的徐佳妮不是最特别的。
金道妍好像要更特别一些,比徐佳妮还要再特别一些。不同的是,金道妍属于那种看起来并不是很特别的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跪在宿舍的木板床上铺床单,格子花纹的床单怎么都对不齐的时候,她走进了宿舍。
她看起来有点高冷,我说不上来这样的印象是怎么形成的,或许是因为她很白,又或者是她很瘦。尽管我是主动打招呼的那个人,当时的我却在担心她不会好相处。

1.
不过我错了。
金道妍和徐佳妮都很好相处,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人更好相处。
她们成为了我人生某个阶段不能缺少的朋友。
尽管她们彼此并不认识。

2.
相似地,我和郑在萱的友谊来得也很突然,碰巧同样的课表,碰巧一样的身高,还有碰巧一样好感的男生。
大概我们的感情就是我们俩坐在大教室的最后一排,一边吃零食一边欣赏某个瘦高的男生的背影的时候建立的吧。
这样听起来有些奇妙,如果要我解释一下,我大概会说:
郑在萱总是带笑的模样叫人讨厌不起来。

3.
和徐佳妮在宿舍楼下吃砂锅米线的时候,她跟我说宿舍楼后面有家店的石锅拌饭很好吃。被微辣口味辣到哭泣的我看着吃着中辣面无表情的她,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异。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是,过几天要拉金道妍一起去吃那个好吃的石锅拌饭。
徐佳妮给咳到崩溃的我递了一张餐巾纸的时候,顺便问我:你被女生告白过吗?
我一愣,瞬间不咳了。
她接着说:我被女生告白过。
我吃着米线问:漂亮吗?
她点点头:漂亮,也挺可爱的。
我问:那你怎么没接受?不喜欢?
她长久地看着我,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然后说:那你怎么不出柜呢?
我呛到米线,挣扎中她又给了我一张纸,我一边咳一边解释:可是我不喜欢女生。
她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剩下大半的米线在里面转圈:那我们打个赌吧,我赌你毕业前会出柜。
我突然不想和这个莫名执着的人说话,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我能尝尝你的米线吗。

4.
我还没毕业,出柜的也不是我。

5.
我清明节假期结束从家回宿舍的那个晚上,另外的室友都不在,只有我和金道妍,她跟我出柜了。
我们俩挤在狭小的卫生间,站在那个小小的洗手池边上,面对着一块小小的镜子,一起刷牙。她突然抬起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于是我跟着去看镜子里的她。
同往日一样的脸,嘴边隐约挂着些泡沫,眼睛因为没戴眼镜眯起来,浅浅的双眼皮褶皱随着加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有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时候正是我和郑在萱借着围观好感的男生发展友谊的阶段,我含着牙膏模糊地说:挺新奇开心的。
金道妍说:哦。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话音刚落就吐了嘴里的牙膏,霸占了洗手池和唯一的水龙头,留着我一边被嘴里的牙膏辣得上蹿下跳,一边想起来徐佳妮说过的话,于是问:男的还是女的。
通常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会被象征意义地拍打一下,然后听着对方笑着说:当然是男的。
可是金道妍不是,她抬起身来特别严肃地看着我,水珠还挂在她的脸上: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有点慌乱,赶紧低下头来吐嘴里的牙膏。
她接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女生。

6.
金道妍看起来是那种沉静稳重的人,可是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童年的事,很多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她会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楼,会因为爬树摔到骨折。各自躺在床上这么聊着的时候,我当然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想象着她微笑着回忆过去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电视剧的狗血桥段。
比如初中毕业之后她在家里随手翻到了爸妈的离婚证,再比如因此在公交车上被指指点点。
我没有什么听这种故事的经验,只知道在她决定毕业后离父母远远的,不会影响他们生活的时候问她:那你开心吗?
然后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如何来安慰,但又觉得她需要的大概不是安慰,于是接着说:我只想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笑了:我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些说出来。

7.
我认识的,她本人却不熟的。
是金道妍给我的,她喜欢的女生的提示。

8.
真正意识到金道妍喜欢徐佳妮是在两天之后。
那时我和徐佳妮占了一个空无一人的教室自习,零食堆了三张桌子,我看见她翻的专业书,金道妍也有一本。她们从来没有同时在我面前出现过,以至于我忘了她们是一个专业的。

9.
于是隔天聚餐的时候我跟着金道妍走在一大群人的后面,拐弯抹角地想确认这个猜测的时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你以后别这么试探别人了,太明显了,你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徐佳妮吗。
我愣了。从来只有人说我说话转弯抹角根本搞不清我在说什么,却从来没有人说我探话明显的道理。我一下被她带进了坑里:很明显吗?没有道理啊。
她好像也不确定起来:可能我们太熟了。
我点点头,好像忘记了要确定这个猜测。
其实我知道她的反应就是默认了。
我跟着她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看我:你们总是提起她的事,我觉得很有趣。
是了,我们宿舍除了金道妍,剩下的三个都跟徐佳妮的粉丝一样每天把她挂在嘴上。今天上课戴了个帽子被老师点了名,明天去打个耳洞发炎来上课。
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追她吗?
她说:没打算,我又不知道她的取向。
我捏着金道妍的胳膊,停下了脚步: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取向,但她绝对不排斥,她还跟我打赌说我会出柜。
金道妍好笑地看着我:你出柜?
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试。
金道妍接着往前走:我和她还不熟。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10.
和郑在萱吃茄汁面的时候,我听着对面的人说着什么,脑子里在想金道妍和徐佳妮的事,总觉得金道妍喜欢上徐佳妮这事自己得负责。
想想听说过的那些有关于徐佳妮的花边新闻,我突然后悔劝金道妍去追徐佳妮的决定。当时真是没过脑子地就说了,细想一下却觉得好像不太好。
郑在萱问:你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她和金道妍徐佳妮也是一个专业的,于是问她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郑在萱点点头:我们系没有不认识徐佳妮的吧,金道妍的话,就是那个不怎么打扮但是挺漂亮那个?
我点点头,金道妍是蛮漂亮的。

11.
还没有等到金道妍跟徐佳妮熟起来,我就意外地要转学了。
另外两个室友都各自约了朋友组建了新宿舍,我放心不下金道妍一个人,想起郑在萱说自己宿舍走了一个妹子,就顺理成章地把金道妍托付给了她。
我爸妈来陪我搬行李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金道妍实际上性格这么酷一个人,自己却总是放心不下呢?
离开宿舍的时候只有金道妍在,我恐怕说了三遍,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
她从床上把脑袋伸出蚊帐,看着我说:我知道了。
我说:微信多联系。
她说:好。
出门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堵。有点像是多年前初中的最后一堂课,我看着班上所有的同学,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么一群人再聚在一起。
再也没有那些躺在床上等金道妍给我带饭的日子了,也看不到金道妍追到徐佳妮了,不知道郑在萱能不能和金道妍好好相处,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我有些扼腕。

12.
金道妍特别兴奋地给我发微信说自己知道一个惊天大秘密的时候,我刚睡醒,屏幕上那个感叹号让我有点清醒,乱七八糟打错字好几次之后我才勉强回复清楚:你干什么?讲故事吗。
她回得很快:你等等,我找个隐蔽的地方跟你说。
我觉得隔了大半年金道妍一点也没变,有的时候还是正经到夸张,不过这种感觉挺不错,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等待对方的语音通话。

13.
徐佳妮约了金道妍去喝咖啡,然后告诉她,自己喜欢郑在萱?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直到金道妍打算挂电话。
这个组合有点微妙,三个关系都不错的朋友突然被感情搅合在了一起。我最想问她的还是,你不是喜欢徐佳妮吗。
但是这话我有点说不出口,话在嘴边的时候,和金道妍当初确认这件事的记忆就会变得很模糊,好像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怕我会成为出口伤人的朋友。尽管我知道的,金道妍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最后我换了一句话:可是郑在萱不是笔直吗?
她说:我不觉得她直啊。
和郑在萱共享了同一个暗恋对象的我不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她没和我说过任何这方面倾向的话。
金道妍没有迟疑:那是她没有跟你说。
我退了一步: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撮合她们吧。
我竟然有点生气:撮合她们俩你这么激动?
她大概知道我想问什么:我……跟徐佳妮,我没那么喜欢她。
我心里觉得这话听起来并不可信,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结,于是换了话题:你觉得她们有戏吗?
她说:我觉得郑在萱对徐佳妮挺感兴趣的。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郑在萱真的会喜欢女生吗,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金道妍说:不能确定吧。
我无语:那你一头热要去撮合……诶不是,徐佳妮跟你说这个干嘛。
她说:我不知道……可能我们还蛮熟的?
我谈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故意告诉你的?
金道妍问为什么。
我说:你现在和郑在萱是室友啊……她就是想要你帮她追人嘛。
她愣了一下:……你好像说得对。
电话那边传来进超市的欢迎声。
我问:你在哪里?
她回答:既然出来了,买个夜宵。
我忍不住想吐槽,这事能叫她大半夜激动到出门在大马路上给我语音通话。最后还是说:那你早点回去。
她敷衍道:再聊聊吧。
我问:聊什么。
她说:比如学校新来的心理医生。

14.
挂了电话,我觉得这件事很玄幻。
本来把金道妍和徐佳妮联想在一起就已经叫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现在金道妍的意思还是她觉得徐佳妮可能哪天真的会和郑在萱在一起。
我接着转念一想,那自己和郑在萱一起看男生做什么。
最后忍不住还是担心起金道妍来。
平心而论,三个人都是朋友,但这碗水却好像没有办法端平。徐佳妮会不会和郑在萱在一起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我更在意金道妍怎么办。

15.
前一个礼拜金道妍还在跟我分享所谓徐佳妮和郑在萱的进展,这个礼拜我再问她的时候,她就不太愿意跟我讲她们的故事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掰了,她们不可能了。
我不能理解。
她说:语音说不清楚,见面再说。
我见她没有说的打算,也没办法追问,于是转而去问项目的事。
她说:后来徐佳妮去做了。
我疑惑。
她犹豫了很久,说:我觉得她利用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她利用了我的同理心。
我心里有些明白,却还是低声问了一句:同理心?
她没有解释下去,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我打算养一只猫。

16.
我知道的,所谓的同理心,大概就是把徐佳妮所说的喜欢郑在萱当作是出柜,而她出柜之后的日子不算好过,所以希望徐佳妮能过得比自己轻松一些吧。
我不知道的是,她已经有了一只猫,还是徐佳妮捡回来的。

17.
我跟金道妍约着见面的时候,她心情不大好。
她解释道:宿舍的阿姨发现了猫,要把它送到宠物店里。
我问怎么办。
金道妍说:我在考虑搬出去住。
我问:你自己吗?
她笑了:总会找到人一起住的。
我试探着又问了问徐佳妮和郑在萱的事:你们三个现在怎么样?
她敷衍:还行,不过郑在萱知道我在撮合她们俩这件事还挺尴尬的。
我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也觉得蛮尴尬的,于是忍不住问:她们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吧。
金道妍说:郑在萱不知道,徐佳妮的话,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之前就争得她的同意了。
我突然发现我们的对话之中,那些模糊的指代词越来越多,幸运的是,我们都听得懂对方的意思。
我翻翻手机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和徐佳妮的对话是大半年前,松了一口气。

18.
尽管宣称没有见面的一年中自己瘦了,见到金道妍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她好像瘦得更多。她心情看起来不错,起码比前一阵子聊天的时候好得多。
我们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我在吐槽日常生活,她这种时候通常挺干净,是一个很好的听众,然后认真地提出意见。
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我问:你们现在怎么样,还闹得很僵?
金道妍摇了摇头:我现在跟徐佳妮一起租了房子一起住。
我忍了半天,没忍住,婉转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俩最后会走到一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其实我们……

19.
金道妍有看心理医生的习惯,她可以倾诉的事情很多,比如家庭变故,再比如学业压力,所以她并不打算跟医生说感情上的问题。
换一个角度来说,那些已经看开的事总是更好说出口。
但是她实在很在意被利用的事,于是包装了一个故事来问心理医生,觉得被重要的人利用的时候该怎么办。
新来的心理医生挺厉害的,比那种你跟他说自己焦虑,他劝你每天给自己定一个小时专门用来焦虑的心理医生靠谱。她说,那你就要去不断证明你们之间的重要关系。
金道妍给我说出这个说法的时候,我对心理医生肃然起敬,然后问:所以你去证明你和徐佳妮的关系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中间发生一些事。
我永远没有办法追问她不想说的话:所以你证明了?
她点点头:所以我们关系就没有之前那么僵了。
我看着她。
她接着说道:小组项目结束以后,我和她在操场上散步,你猜发生什么了。
我看看金道妍的脸,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该往什么方向猜。可能是一个吻吧,我这么猜测着,心里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以至于说不出口。
金道妍说:我把她上了。
我装作镇静地喝了一口维他柠檬茶兑啤酒,问:在操场?
她瞟我一眼,说:宾馆。房钱还是我结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的,我也只好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说:我还以为……她会比较主动?
我斟酌着用词。
金道妍说:我本来什么也不想干,她一直诱惑我,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我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的徐佳妮,又酷又娘,周围绕着她的男男女女一大把,几乎可以完美脑补出她在夜色下故意拖着嗓子说话的样子,她本来语速就不快。
我问:然后呢?

20.
紧接着就是学期结束了娱乐活动密集区,哪怕一大半的同学都第二天赶着回家,还是没人拒绝喝酒唱歌的提议。
徐佳妮喝得很欢,不知道的还以她千杯不醉,但是金道妍觉得很明显就是在看着郑在萱在喝,所以心情也不是太好,回神的时候那俩人已经不在包间里了。
我好奇:她们出去了?
金道妍说:她们出去谈了有半小时吧……
徐佳妮回来以后喝得更欢了,很快就醉了。正好也是活动该结束的时候了,没醉的照顾醉倒的,剩下金道妍,郑在萱和暗恋徐佳妮的某个小男生一起拉着徐佳妮往宿舍走。
男生最终还是没好意思留在徐佳妮的宿舍不走,于是就剩下金道妍和郑在萱留下来照顾她,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
听到这里我笑了,我没走的时候有那么多时间,她们三个人除了专业课几乎没有交集,我走了之后,这三个朋友倒是不断被命运推到一起,我不禁想要想象如果自己留下会是什么光景。
这种念头也被金道妍看穿,吐槽道:你要是没走,我们三个怎么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她的语气听起来玩笑成分比较高,但我想想又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我要是没有离开,金道妍怎么会和郑在萱住到一起,那徐佳妮又要怎么借着金道妍的帮助去追郑在萱。
让我觉得自己在她们这个诡异的三角关系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又显得极为无足轻重的角色。
我问:你们谈什么了。
金道妍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希望杵在洗手间的郑在萱体贴一点,但是对方显然对三人共处一室的事显得有些尴尬,甚至不去看坐在地上的徐佳妮,而是打量着金道妍。
在金道妍忍不住开口的时候,郑在萱先了一步开口:我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
非常显然的想要离开的信号。
金道妍点点头:你放心。
她不看好郑在萱逃避的行为,但也觉得如果郑在萱一早就确定自己绝不会和徐佳妮在一起,那么她要走也是无可厚非。
于是洗手间只剩下了醉意减退,话越来越多的徐佳妮和越发无法忍受的金道妍。
不知道是意识的回归还是徐佳妮个人的执念,她开始念叨众人的离去,或者说,郑在萱的离去。
我问:然后呢?
金道妍说:我很生气,就走了,决定再也不理这种人。

21.
那时候金道妍不知道的是,徐佳妮也在看心理医生,尽管和金道妍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她对此的原话是:所以,其实我们算是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在一起的。
金道妍算是公开出柜,却迟迟没有和心理医生讲过这些事,相反,没有人知道徐佳妮的性向是什么,她却把三个人的故事一股脑地全告诉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认为徐佳妮喜欢的是金道妍。
这个推理很复杂。就像我无数次提到过的那样,徐佳妮是男男女女中的万人迷,花边新闻多得不行,但却没有长久的恋情。
最长不过两礼拜。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抱着电脑走得飞快,我在后面费力跟着的时候她回头亲口这么跟我说。
心理医生认为这种频繁的,不稳定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是缺爱的表现,以至于她对亲密关系有所抵触。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金道妍当时跟我说谎了。徐佳妮突然开口跟金道妍说自己喜欢郑在萱的时候,她们俩正是越聊越深感情升温的时候,她却跟我说她没那么喜欢徐佳妮。
当徐佳妮和金道妍越走越近的时候,徐佳妮对这种越发亲密的关系产生了抵触,出于自救,她跟金道妍说自己喜欢郑在萱。这种行为被当时的我们理解为了利用金道妍去追郑在萱,而实际上是想把金道妍推远,并且同时把她从郑在萱的身边推远。
为什么要强调把金道妍从郑在萱身边推走?
因为心理医生认为郑在萱喜欢金道妍。这个结论的得出有两种可能性。
一,徐佳妮无比客观地向心理医生描述了三个人的关系,心理医生从旁观者的角度下得出郑在萱喜欢金道妍。
二,徐佳妮自己觉得郑在萱喜欢金道妍,所以在描述三个人关系的时候做不到客观,使得心理医生被误导。
然而,从我这个三方好友的旁观者视角来看,郑在萱的确喜欢金道妍,徐佳妮也的确觉得郑在萱喜欢金道妍。所以这两种可能性导向的是同一个结果。
郑在萱喜欢金道妍,金道妍喜欢徐佳妮,徐佳妮以为自己喜欢郑在萱,实际上喜欢金道妍。
也正因为如此,在得知金道妍在帮徐佳妮追自己的时候,郑在萱做出的反应是,装直。而高人气的徐佳妮并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冷遇,反而更加在意郑在萱,觉得自己更加喜欢她了。

23.
很多被我忽视的细节在心理医生结论的引导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比如其实在我跟她提到金道妍之前,她就已经跟我打探过金道妍,只不过我并没有在意。
我又想起了她似乎说过高中的时候也被女生告白过,只不过结局不像徐佳妮的故事那样友好。
况且,考虑到郑在萱跟我好感过同一个男生,她会喜欢金道妍根本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郑在萱对金道妍的感情藏得很深,一方面因为自己高中时候的经历叫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这种喜欢,另一方面也因为金道妍在这方面做得太酷了。
金道妍跟我出柜是一时兴起,大概是心底的秘密多到无法呼吸,我成了那个突破口。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来得及自己好好消化。
在这之后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调节自己,我就看着她爆瘦,再看着她一点点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总是觉得她不算被命运厚待的人,所以哪怕离开也总是觉得放心不下,但她一向是有勇气的存在。
没有刻意公开自己的性向,也没有隐藏。
所以郑在萱没有勇气和金道妍保持一个会叫众人觉得暧昧的亲近关系。所有的时间里,她就远远地听着属于徐佳妮和金道妍的流言。

24.
醉酒事件的第二天一早,郑在萱带着行李,成为了第三个离开宿舍的人。她觉得金道妍大概睡着了,其实对方就睁着眼睛听着行李箱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远。
金道妍不知道怎么处理和郑在萱的关系,她觉得郑在萱的处理方式有些决绝,尽管她说不清这种决绝她是该不满还是该感谢。
后来洗衣服的时候,金道妍看到徐佳妮给自己打了很多电话。她心里觉得特别巧,她的手上都是水,没有办法接电话,正应了她前一晚心底的决定,再也不要搭理徐佳妮。
她没有想到的是,宿舍的门最终被拍响了。
徐佳妮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金道妍举起湿漉漉的手:我在洗衣服。

25.
金道妍淡淡地说:她一股脑跟我说了很多话,郑在萱跟她说的话,心理医生跟她说的话。
我问:然后你就心软了。
她说:我喜欢她,我们总得试试。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和徐佳妮的猫过来拱了拱我的脚踝。她们住在一起之后,就把猫从宠物店接了回来。
我不着痕迹地收了收腿,金道妍用徐佳妮买的猫薄荷把猫吸引到了阳台。
我挺羡慕的:你们这样真好。
她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幸运。


-END-

Pride $2

叉男au

各种各样的事使得金道英丝毫没有和乌泱泱一大片人一起挤在阶梯教室上课的兴趣,于是顺理成章借着学生会的身份翘了课,做着最爱的事——躺着。
无论是忙着把变种人整理整理关在一起的哥哥,还是武力威胁有事相求的变种人,都叫金道英头疼,于是他怀着乌龟心理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干脆在办公室买张床。
望着半开的窗户,眼睛快要合上的时候,有人敲了几下门,金道英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对方不知疲倦地又敲了几下,毫无节奏地。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对这个破烂的门手下留情。”望着来人,金道英皱了皱眉,到底没有把人关在门外。
徐英浩忽略了对方话中带刺,自顾自地往里走。
金道英眼睁睁地看着变种人先生坐在了自己的宝贝沙发的正中间,心里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办公椅上。因为过猛的动作,椅子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算公正的我的朋友,考虑得怎么样?”变种人得寸进尺,恨不得将翘起的腿靠在扶手上。
“最多四天。”金道英两根手指从桌上拎起一张纸,咬牙切齿地说,“赶紧拿着这份同意书走吧。”
这样的反应本就在意料之中,徐英浩早打好了讨价还价的算盘:“不得到五天的使用权,恐怕我很难消失在主席面前。”
“四天和五天有什么区别?”金道英手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眯着眼睛,心里承认自己就是不愿让这个摆了自己一道的人如意。
“那么你又何必吝啬那一天?”徐英浩看着藏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抿成一条线的嘴笑了一下,觉得这位学生会主席的有趣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于是颇为主动地起身向对方移动了一些。
“这一天有很多用处,”金道英无法直视对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模样,一只手摸了摸湿润的鬓角,振振有词起来,“够物理竞赛队学一个下午了,他们可是我们学校的招牌竞赛队伍,光教练老师那关就过不了。”
徐英浩看着对方微微扬起的尖尖的下巴,被这种隐约透露出得势的小表情逗笑,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没有打断对方的激烈演讲。
金道英等了半天不见对方回应,回头去看掉线的徐英浩,之间那人一手横在胸前,另一手摸着下巴,笑的诡异。“你干什么?”他皱眉,视线不自觉又往对方那个能打穿一面墙的手上看。
“我只是在想……”徐英浩绕过障碍,坐在了金道英面前的办公桌上,低下头来看着金道英,他的手放下对方的肩膀上,“要怎么说服你。”
感受到肩膀上的温度,金道英松了口气,虽然他不喜欢这种备受压迫的姿势,不过对方没对着自己使用异能也算诚意,于是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等着对方所谓的说服。
“变种人管理法案出现了新的规章,一但发现变种人,政府将不遗余力将其制服关押。”
金道英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认识变种人先生以来对方最为严肃诚恳的模样,当然,也因为他自己的确在意那新法案。
“的确,有的变种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徐英浩看着对方仰起脸瞪圆眼睛看着自己思考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人类把仍旧弱小不能自控的变种人关起来实在无耻。”
金道英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被磁石吸引住,无法移开视线,于是伸手拍了拍对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嗤笑着说:“你实在不是一个会说服别人的人……”
徐英浩看着对方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驾着那个带轮子的办公椅往后滑了一步。
“但是你很幸运,我不是那些自大的种族主义者,”金道英微微勾起嘴角,在脸颊边挤出一个小涡,“打着维护世界和平的旗号激化种族矛盾,这样的行为,我也不耻。”
徐英浩歪了歪脑袋,眼前这位人类同学对于变种人的认识实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哑着嗓子,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所以?”
“所以你会得到一周活动室的使用权,”金道英点到为止地假笑,“但是,不要跟我说你们这些人都做了什么。”
同意书在手的徐英浩态度缓和了很多:“我以为你会好奇。”
“我只是帮助一位同学获得了活动室的使用权,既不知道你是变种人,也不知道你们会在里面做什么……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徐英浩看着面前咬着后槽牙说话的金道英,想到了呲牙咧嘴的兔子,几乎要当着全校几十个变种人的救世主笑出声来:“当然,你绝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活动室是怎么控制……”他故意去逗对方。
“不想要同意书了吗。”金道英气极打断,伸手试图抢回被对方握在手里的纸,却被人藏在身后。
“开玩笑的。”徐英浩侧过身来面对着想要绕到自己身后勾到那张同意书的人,“谢谢你。”声音被刻意压低,句末带上了笑意。
“……”金道英没想到自己会被对方的一句感谢噎得说不出话来,微微扬起脸来打量徐英浩的表情,意外地看见了变种人先生最温柔的表情,于是嘴里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我以为你不会拿全校变种人命运相关的事来开玩笑。”
说出这话的时候,金道英的心情有些微妙,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变种人,哪怕没有人知道。对方的行为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中微妙地沾染了一些英雄的色彩——他不仅没有隐藏自己变种人的身份,还在试图改变对于变种人不利的现状,这使得金道英并非本能地羡慕他。
徐英浩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看到对方直直地盯着自己,眨也不眨,以至于眼圈有些泛红。“……怎么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温暖感透过衣服传递过来,金道英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思考……如果你再不从我的桌上下来,我要不要收回之前那个愚蠢的决定。”


徐英浩关于变种人的那个社团似乎进展地不错,金道英能从对方每次坐在自己沙发上痛快的姿势感受出来,不过问题是……
“作为一个打着拯救变种人旗号的社团的组织者,你是不是太闲了一些?”金道英又一次被挤到了办公椅,心情不是很好。
“咖啡,不加糖。”徐英浩毫不在乎对方呲牙咧嘴生气的模样,胳膊搭在沙发椅背。
“没得选了,”金道英随手把早上路过学校广场被塞的听装可乐往对方面前一砸,稳稳地落在对方金属质地的手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所以你为什么一到我这里就要把手臂变成这个模样?吓唬我?”
金属手指灵活地扣住拉环,可乐泡沫淋了徐英浩一首,他微笑地看着计划得逞的学生会主席:“那这算什么?挑衅?”他喝了一口可乐,显然并没有把对方的恶作剧当成一回事。
金道英见好就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吗?”徐英浩活动着手腕,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因为这样舒服啊。”
“舒服?”
“走在大街上,装作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很累。”
“像普通人不好吗?”金道英挑眉,“据我所知,很多在外形上有明显特征的变种人更容易被发现而被关起来。”
“我知道……但是,伪装令人疲倦。”徐英浩依然勾着嘴角,语气却很疲惫,“我并不是一个普通人,长期伪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是会累的。”
“会累吗?”金道英发问的对象或许并非坐在对面喝可乐的人,更多的是对他自己。
从金道英觉醒超能力开始,他想过的只有如何隐藏这个秘密——他的哥哥在哨兵特勤所工作,每天和很多变种人打交道,他绝不能在哥哥面前露出马脚。
徐英浩的话让他想起水杯在地上摔坏的模样,那时的他控制不住使用了超能力,却又怕被别人发现,一个没留神,那个自己年幼时和哥哥一起亲手制作的水杯就躺在了地上。
“体力上,或许不会。”徐英浩看着对方失神的表情,突然觉得对方或许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突然的安静叫金道英有几分无所适从,直到看向对方与往日无异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在我这里就不用隐藏自己了?”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像是质问,倒显得可爱。
徐英浩笑着耸了耸肩:“当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使用超能力。”
金道英看对方坦荡的模样,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倒叫徐英浩逮住了这个机会反问起他来:“我更好奇的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像你这样看待变种人问题。我还以为全世界都希望变种人早日毁灭。”
金道英动了动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自己也是变种人的事实,最终只得磨蹭着避开了这个问题:“……说不定我是想挖个陷阱,让你自己走进哨兵特勤所的圈套。”
“你说的有道理,”徐英浩象征意义地点了点头,“只是你这个陷阱挖的时间也太长了,我担心你永远也不会挖完了。”
被对方故意拖长的语气逗笑,金道英原本因为自己变种人身份而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下来。手指关节滑过桌面,他微笑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厚重的声音几乎让地板都震动起来,使得屋内两个人玩笑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都起身站在了门后。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有个浑浊的男声说道:“里面的变种人,放弃抵抗吧,你已经被锁定了。”
这话正好接上了金道英之前的玩笑话,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身前徐英浩的背影,最后只能拽了拽对方的衣服,解释道:“我没有……”
“我知道。”
徐英浩信任的话让金道英的脑袋更加混乱了起来,他甚至不能确定门外的人是来找徐英浩,还是来找他自己的。说不定不是徐英浩暴露了变种人的身份,而是自己不小心叫人知道了秘密。
他看着徐英浩的背影,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却在开口前被对方揽在了身后,只能看到那金属质感的拳头抵在了门上。

Pride $1

叉男au

金道英一个下午都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回神的时候,手机都烫了,他眼睛往办公桌上那沓文件一看,心想坏了,又没完成工作。
金道英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里,直到不知道哪里来得风将纸页吹起一角,才缓过神来。手指委屈地蹭了蹭胸口的衬衫口袋,他叹了口气。原本架在沙发背的腿落到地上,他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然后向办公桌移动。

金道英打开一份活动室申请材料的时候,有什么白色的粉末掉到了他面前的桌上。伸手沾了一点可疑的粉末在食指拇指指尖捻着,他错愕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发现大片的墙皮开始琐碎地往下掉。
又不知道哪个可怜虫突发了异能觉醒。
金道英怜悯地叹了口气,然后打着哆嗦捉起手机顺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安全路线往外跑。越过电梯,他在楼梯间里气喘吁吁地往下赶。
金道英不禁在心里扳手指,这是一个礼拜内第几次的变种人能力觉醒了,七次还是九次?政府刚出台了新的变种人管理法案,显然这种监管对除了加强普通人和变种人之间的矛盾之外毫无用处,倒是这些刚觉醒的小孩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金道英看到楼梯角坐了个傻子,头顶的灯都要掉他头上了,还镇静自若地玩着手机。他一边想要吐槽对方手机屏都碎花了还玩,一边盯着那摇摇晃晃的光球咬了咬牙,最终加快了脚步,在白色灯罩砸中那人的脑袋之前把人拖着往反方向移动了几厘米,然后看见灯罩擦着那人的肩膀落地,啪地碎成渣。
不着痕迹地松开对方的衣领,金道英转身打算继续逃命,墙壁震荡到处都飞着烟尘,白色的墙皮絮絮地跟下雪一般到处飞,那人却抓住了金道英的手腕。
拔腿要跑的人在摇晃的地板上几乎失去平衡,皱着眉毛回头,看着坐在地上被垂下的头发丝挡住眼睛的年轻男人。
“晚上好。”那人无视了金道英眼中的不满,饱满的嘴唇勾勒出弧度,像是一场完美的邂逅,如果忽略这世界末日一般的局面的话。
金道英眨了眨眼:“……我以为你该说谢谢。”
那人动作麻利地起身,顺便用手把刘海捋到后面,做出了挑眉的表情,然后拽着从刚刚起就未曾松开的金道英的手腕顺着楼梯往下走。
真是个怪人。
金道英这样吐槽着,跌跌撞撞地被人拖着向下。

距离离开这栋摇摇欲坠的危楼还有四五米的地方,两个人被困在了一道铁门前,不断落下的砖块使得它变形,即便开了锁也无法移动半分。
金道英翻了个白眼,自己恐怕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若不是多管闲事在半路上救了这人一把,怕是早就逃出这栋破楼了。他东张西望,除了破碎的墙体和起伏的地面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颇为埋怨地挣脱了对方铁钳一般铐着自己手腕的手,双手抱臂,准备等待反变种人灾后处理组的救援。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也没生气,回过头去看背着自己生闷气的人,笑出了声。
闷闷的笑声从胸腔中传出,更叫金道英不满,他想说这人真是不识好歹,被救了一不说声谢谢,二还装个耽误时间的逼,连累了自己还不说声抱歉。他抿了抿嘴,把埋怨的话咽在心里,缓慢地回过头来,盯着对方上扬的嘴角。
那人伸出手臂,努了努嘴,示意圆眼睛的救星看。金道英嘴角被他不正经的模样气得直往下坠,却在看见他的手的瞬间连嘴都张大了。
某种诡异的金属光泽顺着那人的指尖向上,直到渗透进入那人捋起的袖口,整个小臂就像镀上了一层金属,活动活动手腕还能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满意对方吃惊的表现,他动了动肩膀,一拳砸向了铁门边上的带着裂缝的墙面,瞬间在上面凿出一个大洞。
“走吧。”他冲金道英扬起下巴指向那个洞,金属的光泽随着他握拳的动作消失,直到变成柔软的皮肤。
“……嗯。”终于意识到自己多管闲事救了个变种人的金道英低声应了一下,迈出了步子。变种人无视他僵硬的动作,耸了耸肩跟在了后面。


叫做徐英浩的变种人跟着金道英一路晃到了家门口,直到对方在院子的邮筒前止步,眯着眼睛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金道英的视角看来,在普通人和变种人矛盾不断激化的日子里被一个拳头可以变成金属的口香糖粘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看看街角那辆红色的老牌小轿车,能被面前这位挂着虚伪笑容的人一拳打爆,或者,至少飞到天上吧。
徐英浩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看对方并没有放松警惕的模样,向后退了半步倚在矮墙上,歪着头说:“我没有恶意。”他做出夸张的表情,试图逗乐面前抿着嘴一脸严肃的人。相较而言,他还是喜欢对方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模样,而不是现在伪装精明的样子。
手已经搭上铁门门闩的金道英睨着徐英浩,担心对方一用力压垮了那面墙,再把自己刚种的花给压死,撇嘴的样子,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听着,有一个小忙,需要学生会主席的帮助。”徐英浩舔了舔下唇。
看着总算露出狐狸尾巴的徐英浩,金道英冷笑一声,扫了那随时可能变成金属的拳头一眼,示意对方接着说。
“我们需要一个活动室,每天下午。”
“活动室不够,但我可以给你们两天,看在你……在墙上挖了个洞把我带出来的份上。”金道英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肩膀往下扫,不解哪里需要这样的大块头来吓自己做这种小事。
“我知道,但是我们需要五天。”
“……你真是疯了。”金道英转身拉动门闩,做出要走的动作,却被拽着领子压在了对方原本倚靠的矮墙上。
肩胛骨狠狠撞在墙上的时候,金道英心里还在哀嚎着院子里的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对方金属质感十足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需要五天。”
变种人的要求很清楚地从嘴中传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金属,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生冷,落在耳垂的呼吸都几乎没有温度,却因为过度贴近的距离使得金道英的耳朵有点发热。
透过对方的肩膀,金道英又看见了那辆红色轿车,想起家里的灯光,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闭了闭眼扯起嘴角:“这是请求,还是威胁呢?”
徐英浩看着对方努力装作镇静的样子露出笑容,松开钳制着肩膀的手,他恢复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有什么区别?”
恢复自由的金道英晃了晃肩膀:“如果是朋友的无理请求,那么我这个不算公正的学生会主席还可能看在……我们伟大的友情上考虑做点手脚……”
徐英浩扬了扬眉毛:“那如果是威胁呢?”
“那么处于被害者身份的我就会扯开嗓子让邻居们都知道这里来了个不怀好意的变种人,你觉得哨兵特勤处*过来要多久?”
徐英浩笑了,伸手拔开被院门门闩:“那么祝我的朋友做个好梦,明天能做出一些有违学生会规定的举动。”
金道英看了一眼对方月光下故作亲切的笑容,绕过了对方,走进院子,稍微顿足,接着加快了脚步,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谢谢”。
“提前庆祝五天活动室的使用权?”金道英没有回头。
“不,主席你不是救了我吗?既然你救了我一次,我救了你一次,我想我需要提醒一下我们之间过命的交情。”
……
金道英深吸一口气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步跨进了家门,他不懂这个好像精神分裂,态度忽软忽硬的变种人先生是怎么回事,某种麻烦大了的预感汇聚成阴云停留在他的头顶。视线落在少了一双拖鞋的鞋架上,他叹了口气,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回来了?”难得回家的哥哥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挂在脚上摇摇欲坠的拖鞋让金道英很难移开视线,半天他才低下头换上拖鞋往家里走。
“嗯,学校里有个变种人学生失控,楼都要塌了所以耽误了一会,你今天不忙吗?”
“啊,我知道这件事,刚刚下面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人已经控制起来了。”哥哥打了个呵欠,捂住了嘴,“你刚刚好像在外面晃了很久,遇上麻烦了?”
这样的问话让金道英一惊,恰好对方脚上的拖鞋也啪嗒落地,他愣了一秒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就是在门口和朋友聊了一下。”
哥哥的下巴跟着电视里歌曲的旋律晃动了两下,又打了个呵欠,说:“新出台的法案太严格了,最近把我忙死了,先回去睡了。”
正在庆幸把徐英浩成功赶走的金道英赶紧趁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
在对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金道英忍不住开口:“变种人就一定要抓起来吗?”
“开什么玩笑,”哥哥笑了,“变种人拥有无法控制的力量会毁灭我们的世界的。”
话堵在嗓子里,金道英咽了咽口水,嗯了一声。
“别瞎想了……”哥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呵欠淹没。

直到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随着砰地关门声终止,金道英才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哥哥忘记关掉的电视。
一条新闻快报从屏幕下方滚过,宣告着一名普通大学生因为突发异能觉醒入狱。
心里有些堵,他在沙发上东翻西找想要换台都没有找到电视遥控器,直到附身看见它在茶几下面躺着。
金道英失神地望着那小小的黑色物件,静止的遥控器晃动了两下,一点点漂浮起来,直到飞在他的面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眨了眨眼,遥控器啪哒又落回地上。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它捡了起来,然后按了关机键,看着屏幕的色彩瞬间汇聚成一条光线消失,房间陷入了寂静。




*哨兵特勤处:简单来说就是抓变种人的政府机构。

When I Have Fears $尾声

尾声
郑在玹和金道英到宋小姐病房的时候,宋小姐正揪着下午李马克告知病情时捎去的兔子玩偶的耳朵抛上抛下地甩着玩。见到迈着同样的步子走进病房的两个人,她努了努嘴:“你们不吵了啊。”
金道英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在玹:“谁说我们吵架了?”
“我,一个月能进急诊室两次,急诊室传遍的消息哪有我不知道的道理。”宋小姐接着把兔子放在手心掂量着,“要我说,还是你们俩站一起的画面我比较习惯,就跟多少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一样。”
“一样吗?”郑在玹笑了,扭头去看金道英,对方见着那陷进去的酒窝突然耳朵一热,避开视线,故作平静的神态,加快脚步站到了宋小姐病床前,问:“忙着做什么呢?”
宋小姐抬眼瞥了一眼金道英,又看了一眼红脸颊的兔子,心里越发觉得相似,于是揉了揉兔子脸,说:“折磨你呗!”
看着百思不得其解,转着圆眼睛皱着眉头的兔子医生,宋小姐心情大好,直到对上金道英身后的人的眼睛,交换了两个表情,才懒洋洋地靠着床头,说:“你们来看我,又有什么想说的?”
金道英看了一眼宋小姐放在床头的诗集,叹了口气说。“镰刀形细胞贫血不算大病,但也无法治愈,所以你以后,那些运动什么的……”他对上了郑在玹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些运动,你还是量力而行。”
郑在玹看着蔫蔫地低下头的宋小姐接过了话:“我知道,那些极限运动能帮助你征服恐惧,那么现在,是你正视自己恐惧的时候了。”
“正视恐惧?”
“你不能战胜恐惧的原因是,那些恐惧被你想得太大了,你在它面前太脆弱了。”
“……你的那些尝试,其实就像一根蜡烛,借由它的烛光,你用高出自己很多倍的影子去面对恐惧,可是蜡烛总有熄灭的时候,你的恐惧却不会变小。”
郑在玹看着目光闪烁的宋小姐:“你想过把那些话说给你母亲听听吗?”
“她太脆弱了,我不能……”
“她比你想象中坚强很多……”金道英打断了宋小姐的话。
“恐惧虽然无法避免,我们得去适应它的存在,却不代表它不能被分担化解……你的母亲这些年一直都在期待着你去和她说这些藏在心里的话。”
宋小姐抬起头来,咬着下唇,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的爸爸妈妈被钉在地上,而矮矮的山坡前,他们似乎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好。”她点了点头。


尾声的尾声:
实习期结束的时候,李马克拥有了一个不长的下午作为调整的假期,路过游戏厅的时候,看见了很多娃娃机,其中有一个里面就躺着那种和宋小姐的兔子差不多的人偶。
他突然来了兴趣,鬼使神差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游戏币,开始抓娃娃。
这个兔子太难抓了,比宋小姐的那个头要小,身体要长,他怎么都抓不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放弃。
神奇的是,当李马克用尽最后一个游戏币的时候,他竟然真的把那个娃娃抓出来了,笑眯眯的,长耳朵的兔子,和宋小姐的那只一点也不像。他凑近看了看,和指导医生也一点都不像,于是泄了气。
看见旁边瞪着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玩偶走不动路的小姑娘,李马克把娃娃放在了她的手中:“送给你。”
小姑娘抱着兔子,雀跃着离开了。

When I Have Fears $11

值完夜班下班的金道英在更衣室门口遇见了来上班的郑在玹,见手上拎着的早饭,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两人一起下班去医院对面的早餐店门口排队的画面。
“给你。”郑在玹对愣在门口的金道英表现地毫不惊讶,甚至像是守株待兔,把热呼呼的饮料和早饭忘人手里递。
刚下班有点懵的人只是牢牢握紧了被塞到手里的东西,直到温暖顺着掌心唤醒了他的意识:“……呃,谢谢。”
金道英努力克服困意睁大眼睛,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不像之前的疏远,但也不到很久之前那种酒窝中都透着亲密的程度,于是心底升腾起一种迫切,想知道对方考虑地怎么样。但是嗓子像被什么噎住,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在玹的眼睛。
“今天那孩子要做手术了……”郑在玹这样说。
金道英点点头。
“你……”郑在玹犹豫了一下,换来对方疑惑地颦眉,“你怎么说服他的?”
怎么说服那个拒绝手术的孩子的?
金道英自己也说不上来,与其说是在劝小孩做手术,倒不如说是一场独角戏。消极抵抗的患者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心,金道英则是说尽了自己能说的所有。突然那孩子就抬起头来,说:“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做手术的。”
“……”金道英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正面回答郑在玹的问题。
“……反正你一向很会说服别人。”郑在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飞速地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的末尾还带着笑意。
“什么?”金道英显然听到了郑在玹的话,但他的脑筋像被什么缠住,好像懂了一点什么,细想一下又全然不了解。
郑在玹却已经向前走了几步,听到对方轻飘飘的发问又转身回来看他一眼,高深莫测地扬起嘴角,说:“没什么。”
金道英点了点下巴,看着人整理了领口向急诊室走,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心的温度了。


郑在玹看了一眼躺在病床的患者,一旁的家属将老人树皮般干枯的手放进了被子。这位老人因为长期腿痛摔倒在家里的阳台,考虑到老人的骨头更容易受到损伤,家属立刻把他送到了医院,这才发现小腿已经发黑并开始溃烂。
护士递到郑在玹的报告显示这位93岁高龄的老爷爷的左侧髂动脉和股动脉因为动脉硬化已经发生严重的闭塞,小腿严重感染,一旦扩散,将会危及生命。
嘱托了护士先进行消炎处理,郑在玹回过头来跟家属解释了病情的严重性,提及危及生命后,他看到那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掐紧了自己的手背,问:“那怎么办?”声音跟着她的手指一起哆嗦起来。
“……一般这种病情会建议截肢。”郑在玹看见一滴眼泪顺着这位阿姨眼角的纹路往下滚。
“可是已经九十多岁了,能承受这么大的手术吗?”她用颤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好像这样才能把话说清楚。
郑在玹本应直截了当地分析手术风险,这是他最常做的事情,现在却在这位无依无靠的患者家属面前一时不忍开口,直到老人自己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我不会截肢的。”沙哑的声音透过风箱般的喉咙传出来。
郑在玹看着老人平静的神色,忍不住开口发问:“……即便不截肢会有生命危险?”或许对这位老人而言截肢会造成后遗症,却也不至于丧命,就这样作出决定,不免显得有些草率。
老人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医生,精明的眼神,笑起来时平整的皮肤,不是涉世未深的模样,却也没有老练到什么地步。他笑出声来,浑浊的声音伴着咳嗽声:“就像是断尾的壁虎,扔掉身体的一部分,好让自己活下来吗?”
郑在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好奇地扬起了眉毛。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真是聪明的做法,”老人停顿了一下,“以前跟着部队辗转各地,搬家的时候,那些老旧家具,熟人的书信就都扔了……”
“……可是当我老了,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孤家寡人对着空荡荡的家的时候,我后悔了,那些回忆变得很模糊……”
“……没错,我老了。”
老人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因为跟着老人来医院的阿姨打断了他:“可是你得活着……”
“我还有多少年头可以活呢?我已经有太多东西找不回来了,不想连死了以后,都变成找不到自己腿的孤魂野鬼……”
老人的话像是给郑在玹心中某个刚刚冒出尖的萌芽注射了生长激素,使原本只是隐约成型的想法如同茂盛的树荫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他看着不断劝说固执的老人的家属,不禁想象,如果是金道英,会怎么做。
“……有一种介入治疗的方法,或许可以在不截肢的情况下疏通闭塞的动脉。”郑在玹这么开口,“我看到过成功的案例,手术的安全性也比较高。”
患者和家属都看向低头看着病例的医生。
“只是我们医院设备不够精良,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手术,”阐述着残酷现实的郑在玹停顿了一下,想象着金道英的口吻,接着说,“但是我同学所在的医院有做过这个手术,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他。”
“……谢谢。”


在办公室门口跟赶着出门去车祸现场急救的徐英浩打个招呼,郑在玹看见跟着金道英的那个实习医生正揪着一只玩具兔子的耳朵,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原本弯弯的眉毛也因为纠结挤在一起。
郑在玹觉得好笑,说:“这兔子怎么得罪你了?”
李马克这才看见有人回来,犹豫地把一本病历往郑在玹面前推:“……兔子主人的检查结果。”
“宋小姐是………镰刀形细胞贫血症?”
“早上的时候宋小姐在医院楼下晨跑,晕过去的时候离得近,血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宋小姐自己知道吗?”
李马克摇摇头:“这个病对于用极限运动征服恐惧的宋小姐而言太残酷了……”显然,李马克还没有习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那些叫患者无法接受的现实。
“……所以你打算让这个兔子说?”郑在玹看对方有些丧气,勾起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开着玩笑拍了拍实习医生的背。
“这玩偶是宋小姐上次离开医院的时候给我的,”李马克舔了舔下唇,“说她不需要了。”
“然后呢?”
“可是谁会把没用的东西带到医院陪着睡觉……如果极限运动已经不能给宋小姐带来力量的话,或许这只兔子可以?”李马克这样说着,捏了捏玩偶兔子的手臂。
“宋小姐的确已经承受了很多,不过这个病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郑在玹叹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什么,“那金医生知道了吗?”
李马克点点头:“我刚刚发了信息。”


金道英出门的时候下着小雨,本来他可以在家休息到明天早上,只是李马克发来的关于宋小姐病情的信息叫他在家里也没法定神,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宋小姐。
为了上班方便,金道英的家离医院不远,平时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不过时间不赶,金道英也并没有想好真的站在宋小姐面前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去安慰,于是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夏末的天气,连雨水都是温热的,所以即便雨势增大也并没有给金道英带来什么困扰,他看着城市的街道,绿化的灌木,都像被浸泡在水里。
金道英想起来很多事,在他手中停止呼吸的宋先生,被送上救护车的宋夫人,当下或许正做着手术的男孩,还有,差自己一个答案的郑在玹。
思维像是悬浮在空中的泡沫的时候,金道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过了医院的正门,直到有人从背后搂上自己的肩膀,然后顺着停在腰上。
他没有来得及发出吃惊的声音,只有肩膀因此微微耸起,动作也随之变得迟缓,然后看到了熟悉的脸。
不知道郑在玹没有打伞去了哪里,头发被雨水微微打湿,以至于垂下来的刘海挡住了眼帘,却挡不住眉眼弯弯透出来的笑意。
金道英愣了一下,说:“你没带伞?”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生硬,显得冷冰冰的,想要弥补一下又觉得是不是太有意为之了,于是更为有意地别开脸去看着散外面。
郑在玹显然看出了对方突然别扭的心理状态,伸手把人往自己这里拉了一些,然后凑近对方泛红的耳朵,说:“我想好了。”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
雨挺大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把伞里,金道英被对方搂着的力量往里揽才少淋了一些雨,郑在玹的话让他的世界一下变得很单一,只剩下雨声和心跳声。
“我知道,我所担心害怕的东西,你也害怕……”
一滴雨顺着伞滑进了金道英的衣领,明明是温暖的雨水,却叫他一个激灵。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郑在玹停顿了一下,“或许我没法做到你所希望的那样,不过总好过你装作无所畏惧……”
“……好。”
“……就这么简单?”
“什么?”
“我说了那么多。”
“………我后悔了。”
“什么?”郑在玹拉着人在旁边小卖部可以避雨的地方站住。
金道英茫然地抬头,看着对方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模样,解释道:“我当时……不应该参杂着那么多的个人感情去讨论你的病人,去指点你该做什么,我后悔的只是这个而已。”
“所以你会像你说的那样一直陪着我吗?”
回答郑在玹的是金道英拉着他重新走进雨里的动作。
“你不后悔了?”
“……”
“说好了?”
“嗯。”

When I Have Fears $10

之后的几天里,两人依然保持着之前没什么交集的状态,郑在玹不知道金道英是怎么让男孩同意手术的,甚至连男孩同意做手术的消息都是脑外科的主任路过时告诉他的。
这种感觉有点像错过了朋友的夜宵,不痛不痒但是却有种被晾着的感觉。郑在玹犹豫着去查了男孩的手术时间,直到手术的前一夜,来到了男孩的病房。

“怎么样?”郑在玹一副来探病的朋友的架势,他的笑容比上次轻松很多,酒窝缀在脸上的亲切模样大概能缓解很多病人手术前的焦虑症状。
男孩躺在被子里,只伸出一个脑袋,原本轻伤的额头已经取掉了纱布,看起来就像个装病逃学的高中生,完全看不出第二天要做决定生死的手术。可是他笑着,眉眼弯弯的:“我以为手术前自己会很紧张的。”
“所以你现在不紧张?”
“也不能说完全不紧张吧,”男孩倚靠在枕头上的脑袋晃了两下,“但是就像考试之前,不管怎么样,第二天都会来到,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很奇怪,明明是生死攸关的事,脑子里却只能想到考试的比方。”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被自己逗笑了。
“看样子心态不错,我还担心你紧张过头,特意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自己也想得挺开的嘛。”郑在玹嘴上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病床边安坐了下来。
男孩眨了眨眼睛:“我看过的,电视剧里说,保持积极心态手术成功率会提高。”
“知道的还挺多……”郑在玹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男孩扯起嘴角,扬起的眉毛显露出他的小得意,年轻的男孩眼睛里都是打着青春烙印的骄傲,叫郑在玹想起了不久前对方红着眼圈拒绝手术,数着日子计划未来的模样。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手术的。”郑在玹的手指敲了敲床头柜,他的确好奇金道英是怎么说服这个孩子的,也着实在意金道英对这件事的看法。
男孩歪过脸来打量着郑在玹的表情,许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像在酝酿什么。
就像被小孩看穿,郑在玹手上敲打桌面的手指乱了节拍,停了下来。
“当你凝望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凝望着你。”男孩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然低沉沙哑,和寂静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这么跟你说的?”郑在玹的反问听起来有些急躁,使得男孩疑惑地扬起眉毛——记忆中的郑医生可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模样。
郑在玹显然错误地理解了男孩的狐疑,他将身体的重心略微往前移了一些,重新解释道:“金医生,就是……说服你的那个医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男孩笑得胸口的被子起起伏伏,郑在玹怀疑如果不是对方腿上打着石膏,这被子大概要被他踹翻,“之前抄名人名言的语文作业的时候看到的。”
“……”郑在玹想想也觉得一向啰嗦的金道英不会说出这么简短高深的话,一时间悬着的嘴角有些尴尬,后知后觉地把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归结为金道英那个吻的后遗症,他抿了抿嘴。
“听给我挂水的护士姐姐说,郑医生和那个很啰嗦的医生关系不好。”男孩脑袋往上蹭了蹭。
不,我们好得很。
这句话郑在玹忍住了,他点点头,示意对方接着说。
“之前抄的时候我没懂这句话,那金医生啰嗦了半天不停虽然有点麻烦,我也多少听进去了一些,突然好像懂了一点什么……”
“……我是怎么看待脑子里这个瘤的,这个瘤就会怎样影响我的生活,我一昧地想要征服它的时候它也在吞噬我。我装作不惧怕死亡的样子计划着我的后事,可是我不服啊,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干……”男孩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不像之前连珠炮似的迫切,反而像是雨水滋润了泥土一样说进了郑在玹的心里。
“……这个瘤,我会把它看作一个阶段性的东西,既然发生了就是我要经历的,那么这个瘤就会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吧。”
郑在玹看着男孩,对方的嘴角微微上扬,隐约有些被胜利女神庇护的意味,他伸手帮男孩掖好了被角:“这不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所有的医生都会拼尽全力把你治好的,你只需要睡一觉,就能做你想做的事了。”
男孩对生死的豁达已经超过了许多成年人,郑在玹觉得自己再留下来也无益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却重新被男孩叫住。“郑医生……”男孩的声音有些犹豫。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醒过来……”
“不会的……”郑在玹打断,又像是觉得这样的安慰过于无力,他补充道,“我保证。”
“没有人能保证的,郑医生,”男孩显得很冷静,但是上扬的嘴角证明了郑在玹的话并没有被他当作耳旁风,“就算我没有醒来,也不代表我的话是错的,是吗?”
“什么?”
“我不想让恐惧本身支配我的人生。”
“……”郑在玹一时哑言,脑海有很多转瞬即逝的细节掠过,他微笑起来,“你已经成功了。”
男孩细长的眼睛尽可能瞪大,疑惑地看着郑在玹。
“……我是说,至少比我厉害,我还得向你学习。”
眼睑的肌肉忽然放松,男孩的眼睛变成眯起来的模样,笑着目送穿着白大褂离开的医生。


金道英将病历夹合着用来捶了捶肌肉酸痛的肩颈,挂在脖子上听诊器因为他的动作在胸前摇晃。
本来低头和值班护士说着什么的徐英浩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下,没多久就打发了护士,走向了连脖子都架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金道英。
听见脚步声的金道英猜到来人,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算作回应。他觉得似乎应该感谢一下之前徐英浩的提点,但是连轴转地看了好几个病人让他实在没力气跟对方更新冷战问题的进展。
徐英浩自然不介意对方懒洋洋的姿态:“楼上脑外都要传遍你帮郑医生把那不愿手术的小孩劝服的事迹了。”
“……那不都是我们这些大夫该做的。”金道英听见对方提起郑在玹,没由来得心里一紧,缩了缩下巴,就像期待对方接着问下去一样。
徐英浩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没能成功把话问出来——值班那小护士又跑过来了,一个醉鬼从二楼窗台掉下来被一截树枝捅穿了肚子。
金道英一个激灵又要站起来,却被徐英浩的手势制止。
“这病人交给我吧,你这指导医生有这功夫,不如去关心一下那边耷拉了一个下午脑袋的小朋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勾起嘴角,“顺便提醒一下,医院走廊可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明白徐英浩意有所指的金道英硬着头皮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只是顺着对方转身前的一指看见了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李马克,这才想起来这一天的确没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不由自责起来,坐着带轮子的办公室座椅就滑到了实习医生身边。

“宋小姐24小时心电图结果怎么样?”金道英显然决定张口就问对方怎么了不是一个好主意,于是绕了个弯来让李马克开口。
实习医生像是刚从自己的精神世界脱离,眼神恍惚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自己的金道英,好半天才想起从桌边拿起检查结果递给对方:“没有问题。”
金道英象征意义地看着纸质报告——他早从扯着被子非要走的宋小姐那里知道了结果:“这不是好事吗?”暗地里寻思着李马克低落的原因。
“……今天下午入院的一位患者去世了。”实习医生找不到一个可以盯着看的地方,目光从桌角移动到显示器的光标。
不算意外的答案,金道英把手上的结果放在桌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使得对方不得不看向自己:“这种事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他微笑着,用山泉一般的声音安抚道。
“……你说过,总有几个病人会成为心里的刺。”两人碰撞的目光让李马克嗓子发紧。
“的确,”金道英努了努嘴,“所以我是不是可以了解一下,这是怎样一位患者?”

李马克插管成功后,被后面来的医生拦住了他急救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拿出了一张证明——患者事故前签署的不接受抢救的同意书。
李马克拨开患者沾满血污的长发,看见了一张画着浓妆的少女的脸,口红被蹭花,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跟来的朋友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眼泪跟着廉价的睫毛膏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滑。
一场还有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抢救。
这样的事件在急诊室不算新鲜,直到患者的父母姗姗来迟抱着已经没了心跳的女孩的尸体哭。李马克注意到他们穿着昂贵的套装,而女孩的运动鞋甚至被磨出一个破口。
“……为什么?”金道英这样问。
“父母离婚,女孩觉得自己被抛弃,自认对人世间没了眷恋,于是签下了不接受手术的同意书,只是她不知道这么快就有醉鬼开着跑车往她身上撞。”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金道英这样安慰,说到后面声音却有些颤抖。
“可是说要放弃抢救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衣服,拽得特别紧,”李马克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后悔了,她起码应该看到父母赶来的画面。”
“或许那只是本能的应激反应。”
“我……”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
“可是……”
“我也………曾遇到一个想要放弃抢救的患者,”金道英微笑起来,“唯一不同的是,他是我的朋友。”
李马克抬起脸来,表情微怔。
“……我拼尽全力地救他,可是他说好累。”金道英回忆着,“我用尽我想到的所有办法,直到他因为插管已经没有办法开口讲话……”
“他费力地用手指在我手心写了谢谢,然后说他要放弃……我看着快要瘦得陷进病床的他,点头了。”
金道英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变,如果是一个和我无亲无故的患者说要放弃治疗,我会按流程走,能劝就努力去劝,没希望就放他们自由,可是面对感情,我有的时候很难挣脱。”
“我的指导医生当时跟我说这不算坏事,所以我把同样的话说给你听,我们爱患者,怜悯患者,才会努力去治好他们。”
陷入死局的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解脱,有可能只是缺少一个有同样经历的人。
金道英看着点了点头的李马克,心里却叹了一口气,自己面对患者的时候存在的问题,面对感情的时候也同样存在——他想,自己或许不应该因为确定了对郑在玹的感情,就对对方的选择指手画脚。
可是他并不后悔自己迈出的那一步。
李马克看着对方面对着自己略微纠结的表情,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指导医生,可是对方却总能准确地抓住自己的问题,心情有些古怪。


When I Have Fears $9

郑在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手上这张等待签名的手术同意书,另一手的指节几乎要叩击到病房的门,却像被什么扯住,几乎要垂到腿边。
门里的患者是个十五岁的男高中生,不久前贪图快捷,从楼梯扶手往下滑时失去平衡骨折入院,却在头部CT时发现了脑子里长了一个肿瘤。
这位患者很快被转移到了脑外科的的病房,然而无论是主治医生还是院长都无法说服男孩接受肿瘤摘除手术。于是,主任想起了郑在玹——最初为男孩最初诊断的急诊医生,希望通过郑在玹的嘴说服这个男孩。
由于肿瘤的位置特殊,并且增长速度迅速,手术较一般的脑瘤摘除手术成功率更低。像是什么滚烫的烙铁,郑在玹的手指划过纸页边缘。5%的成功率看起来似乎比那些1%的奇迹要高,在生命面前却显得杯水车薪。
这样的成功率几乎只比苹果正好砸中牛顿的脑袋的概率高些,根本没有人能保证这个男孩就能成为牛顿这样“好运”的人。
只是不做这个手术,存活率是0。
最终他还是敲了敲门,里面传出青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声音,像是在刻意提醒郑在玹十五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使得他拉开房门的动作变缓。
被门掩盖的视野一点点开阔,郑在玹先是看见了男孩打着石膏的腿,最后才看见对方缠着纱布的额头。他轻咳一声,近乎本能地挂上了叫人忍不住亲近的笑容,将同意书背到身后,询问者对方腿伤的恢复情况,好像这样熟络的开场白能叫他的劝说不那么生硬。
“不赖。”带着毛边的声音几乎在空中劈叉,不过男孩也回复了一个同样的笑。
“……嗯我来看看你。”
“他们跟我提过,说你会来劝我做手术……”男孩只是倚靠着病床,换了一个姿势,眼睛盯着郑在玹,“所以不如先听听我的观点?”
郑在玹就这样任对方占据了对话的主动权,笑意不改,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男孩笑了一下:“我很感谢郑医生,在扶手上失去平衡的那个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虽然现在看来还是逃不了死呢……”
郑在玹伸手拍了拍对方短短几天因为病情变得瘦削的肩膀。“所以你更应该考虑肿瘤摘除手术,”他看着男孩下巴尖的一颗青春痘,“你的人生还没开始。”
显然这句话戳中了男孩的痛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话的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哪怕只能晚一天离开这个世界,我都愿意去做手术,”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连带着打着石膏的腿都架不安稳,“可是都没人能保证这个……”
“……这几天我查了不少,比期末考试还努力地查了很多东西,”男孩用颤抖的声音开了个玩笑,“我的这个手术,基本上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性……”
“医生会为你尽最大的努力。”郑在玹看着对方。
“这和努力没有关系。”男孩反驳道,“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成功率的情况下,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
“……死在冰冷的手术台,或是承受化疗的痛苦掉光头发延长一点生命,还是安安静静地过好我最后的日子……”他深吸一口气,“这应该是我自己的选择。”
“……”郑在玹望着眼神坚定的患者,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同意书,却增大了笑容的弧度“你很聪明,我无法说服你。”
男孩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茫然,同样的演讲他几乎说给了每一个来劝自己的医生,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回应:“就这样吗?”
“就这样。”郑在玹点头,“我想我是支持你的决定的,你有选择命运的权利。虽然我很想看着你康复,却也不舍现在精力充沛的你被病痛折磨到无比虚弱的样子,所以我支持你自己的决定。”
郑在玹把拳头放到男孩面前,直到男孩缓慢地举起拳头,轻轻撞了一下:“告诉我,如果能出院,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球赛,想和喜欢了很久的女生告白,想翘课一天在家里看漫画,想环游世界,”男孩的眼睛闪着光,“虽然这条腿的石膏很难看,可是我可以让同学在上面签名,涂鸦。”
“听起来是很好的主意,”郑在玹的酒窝里盛满了感动,“会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吧。”
男孩被逗笑:“我本来就是!”


拉开男孩的病房门,郑在玹意外地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金道英,在自己开门的瞬间移开目光,却没有离开。尽管什么都没说,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金道英的负面情绪。
径直走出病房,郑在玹克制住询问的冲动离开的时候,发现对方紧紧跟随着自己的脚步。
“你本来就没抱着要说服患者动手术的目标。”金道英的声音从后面清晰地传到了郑在玹的耳朵里。
“什么?”他皱着眉回头,看见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金道英。
“你根本没有在说服患者。”金道英离开宋小姐的病房后路过了这个病房,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凑巧听全了这段对话。
“金医生是不是忘了,患者本人具有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权利。”郑在玹双手抱臂转过身来,显然并没有把金道英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这就是脑外科主任叫你来劝他的原因。”
“你知道吗,”郑在玹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病房门,“这个孩子,太聪明了,他分析了那么多得出的选择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就是因为他的聪明,他更值得通过手术康复。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他,你却放任他自己选择放弃抗争。”金道英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在流出齿关的时候都微微用力。
“金道英,作为医生我们不能太决断了。”郑在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各种器官,病变的部分,然后解决,有的时候我们就把患者的自主权忘了,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病症,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医生也不能太宠着患者,太支持他们的决定,有的时候患者并不能把问题看全面,”金道英久违地直视着郑在玹的眼睛,“我问你,你是不是支持宋小姐做那些极限运动了。”
郑在玹笑了:“她想做,我为什么要阻拦,她的病症和极限运动本身显然没有直接关系。”
“即便患者做出的决定过于自我为中心?”金道英反驳。
“什么?”郑在玹反倒笑出声来,“你是在批评我的患者吗?”
“你的这位患者只想着自己的痛苦,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他的父母呢?他的父母却把这个手术当作机会,一个活下来的机会……”金道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试图从对方笑眯眯的眼睛中读出什么,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感情,“……宋小姐,每天这样频繁地出入医院,都没和宋夫人讲过,你觉得宋夫人在失去丈夫的情况下还能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吗?”
“所以这些痛苦就要我的患者来承受吗?”郑在玹指责道,“你不能把每个患者都当作自己的家人,你的同理心来的太自然而然了。”
“……那么郑在玹你也别把每个患者都当作你自己好吗?”
“什么意思?”郑在玹眯着眼睛看着对方越来越红的兔子眼。
某个夜晚的吻像是默片画面在金道英的脑海里面回闪。“我说你自私。”他瞪圆了眼睛回望郑在玹,“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太害怕失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道英知道郑在玹明白自己的意思,就像他突然明白了郑在玹对于那个吻的态度。郑在玹那个吻是决绝的告别,乍一看是对自己的残酷,但本质是自我保护,所以他说对方自私。他拽着郑在玹的领子,飞速地亲了一下对方的嘴角,提示道:“那个吻。”
这个亲吻就像飞鸟掠过湖面,在郑在玹的心底荡起了涟漪,被自己掐断的感情逐渐发展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步,这个认识让他愣在了原地,连酒窝都僵在脸上。
“我不会把情绪藏在心里,也不打算逃避了,”金道英伸手抚平郑在玹被自己拽出褶皱的领口,“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
脱离郑在玹自我认知的感情从四面八方涌入了他的脑袋,他没有想过金道英会用这样的姿态走向自己,同时他想起了那个坚决不做手术的男孩,还有坚持极限运动的宋小姐。复杂的感情像海水淹没了他,但是有一股力量托着他向上。
“你的患者有关心他的父母,宋小姐有牵挂着她的母亲,困难压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在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宝物一般。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金道英这样承诺着。
“我………”郑在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对方打断了。
“等你想好再说,”金道英这样说,“不是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等你想清楚再说吧。”
郑在玹点了点头。
“把那张手术同意书给我,我再去和那孩子谈一谈。”
“你试试吧。”郑在玹点了点头,“我依然支持他的决定。”
“嗯,我也会支持他的决定的。”


郑在玹看着人挥着那张纸离开,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混乱的感情让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决定是一时的感情作用还是心底一直埋藏着这样的愿望,所以他得等等,等到自己真正想清楚的那一天。